王婆婆说:“差不多了,准备接生。”
沈德昌被赶了出去,在院里等着。他蹲在井台边,卷了支烟,手抖得点不着火。屋里传来静婉的呻吟声,一声声,像刀子扎在他心上。
太阳升起来了,屋里还没动静。沈德昌站起来,又蹲下,站起来,又蹲下,像热锅上的蚂蚁。王大娘来了,陪他等着,安慰他:“头胎都慢,别急。”
可沈德昌怎么能不急。静婉的声音越来越弱,王婆婆出来说:“胎位不太正,使不上劲。得想法子。”
沈德昌脑子“嗡”的一声:“啥法子?”
“得请大夫,”王婆婆说,“镇上的刘大夫,会针灸,能帮着顺胎位。”
沈德昌二话不说,拔腿就跑。从沈家庄到镇上十里路,他跑得飞快,六十岁的人了,跑得肺都要炸了,却不敢停。
跑到镇上,刘大夫还没开门。他拼命敲门,把左邻右舍都惊动了。刘大夫开门,听他说完,抓起药箱就走。
回去的路上,沈德昌雇了辆驴车——他身上最后几个钱都掏出来了。驴车跑得快,可他还是嫌慢,恨不得自己能飞。
到家时,已经是晌午了。屋里静婉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,只有王婆婆焦急的呼唤:“妹子,醒醒,不能睡!”
沈德昌冲进屋,看见静婉躺在炕上,脸色苍白如纸,眼睛闭着,只有胸口微微起伏。刘大夫赶紧上前,把脉,扎针,又拿出个小药瓶,倒出一粒药丸,让静婉含着。
“得赶紧,”刘大夫说,“再拖下去,大人孩子都危险。”
银针扎下去,静婉哼了一声,醒了过来。刘大夫指挥着:“吸气,用力!对,就是这样!”
沈德昌跪在炕边,握着静婉的手:“婉,用力,再用力!咱们的孩子,等着呢!”
静婉睁开眼,看着沈德昌,眼神涣散。她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。沈德昌把耳朵凑过去,听见她说:“玉……镯……当了……”
沈德昌一愣,随即明白了。他冲到柜子前,翻出那个小布包——里面是静婉那半只玉镯。他一直留着,想着传给子孙。可现在,顾不上了。
“我去当!”他抓起玉镯就往外跑。
镇上当铺的掌柜认识这只玉镯——当年沈德昌来当过一半。见他又拿来一半,掌柜的叹口气:“老沈,这可是你最后的值钱东西了。”
“当!”沈德昌只一个字。
掌柜的给了二十两银子——比市价低,但急着用钱,没法子。沈德昌揣着银子,又跑到药铺,买了人参,买了最好的止血药,买了刘大夫说的各种药材。
再赶回家时,屋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。
声音不大,闷闷的,却像一道光,劈开了满屋的阴霾。
沈德昌冲进屋,看见王婆婆抱着个小包袱,里面是个红通通的小人儿,正张着嘴哭。
“是个小子!”王婆婆笑着说,“六斤八两,壮实!”
沈德昌没看孩子,先去看静婉。静婉闭着眼,脸色还是白,但呼吸平稳了。刘大夫在收拾东西,说:“没事了,就是太虚,得好好补。”
沈德昌这才松了口气,腿一软,差点坐在地上。他走到炕边,看着静婉,想说什么,喉咙却哽住了。
静婉睁开眼,看见他,虚弱地笑了笑:“孩子……好吗?”
“好,”沈德昌说,“六斤八两,壮实。”
“让我看看。”
王婆婆把孩子抱过来,放在静婉身边。小人儿已经不哭了,闭着眼,小拳头握得紧紧的。静婉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他的脸。皮肤红红的,皱皱的,像个小老头。
“怎么……这么丑。”静婉轻声说,眼泪却流下来了。
“刚生的孩子都这样,”王婆婆笑,“过几天就俊了。”
沈德昌站在一旁,看着母子俩。那个小小的生命,就躺在那里,真实得让人不敢相信。这是他的儿子,是他六十岁才得来的儿子。
他想起静婉取的名字:建国。沈建国。希望他在这个新国家里,好好长大,建一个自己的家。
“建国,”他轻声说,“沈建国。”
孩子像是听懂了,小嘴动了动,又睡了。
接生的事办完,沈德昌给了王婆婆喜钱,又重重谢了刘大夫。送走他们,他回到屋里,静婉已经睡着了,孩子躺在她身边,也睡得香甜。
沈德昌坐在炕沿上,看着他们。屋子里还弥漫着血腥味,可他闻着,却觉得那是生命的味道。他从怀里掏出那二十两银子——当玉镯的钱,买了药,还剩十五两。他数了数,小心收好。这是家里最后的钱了,得省着用。
静婉睡得很沉,脸上有了点血色。沈德昌给她掖了掖被子,又看看孩子。小人儿睡得很安稳,小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