忙了。地里的活不能耽误,家里的活也得干。他瘦了一圈,背更驼了,可眼神还是亮的,因为家里有盼头。
十月,天凉了。沈德昌开始琢磨过冬的事。粮食够,柴火够,可孩子的衣裳不够。静婉把旧衣裳改了又改,还是单薄。沈德昌想去扯点布,可钱不够——当玉镯的钱,剩下的不多了。
他想起自己的手艺。在宫里做了三十年御厨,最拿手的就是点心。虽然乡下人吃不起精细点心,但做些简单的炸糕、糖饼,应该能卖。
他跟静婉商量:“我挑个担子,去集上卖炸糕。一天能挣几个钱,给孩子扯布做棉袄。”
静婉担心:“你年纪大了,挑担子太累。”
“不累,”沈德昌说,“做点心是我的老本行,顺手。”
说干就干。沈德昌去集上买了糯米粉、红糖、油,回来就开始试做。炸糕要外酥里糯,糖馅要流而不淌,火候要恰到好处。他做了几锅,让静婉尝。
静婉咬了一口,外皮酥脆,内里软糯,糖馅热乎乎的,甜而不腻。她点点头:“好吃。”
沈德昌笑了:“那就成。”
第二天,沈德昌起了个大早,做好炸糕,装在两个大竹篮里,用棉被捂着保温。他挑起担子,试了试重量,还行。
静婉抱着孩子送他到门口:“早点回来。”
“哎。”沈德昌应着,挑起担子走了。扁担在肩上吱呀作响,他的脚步却稳当。
到了集上,找了个热闹地方,摆开摊子。炸糕的香味飘出去,很快有人来问:“多少钱一个?”
“一文钱两个。”沈德昌说。
“这么便宜?”那人买了四个,尝了一口,眼睛亮了,“好吃!再来四个!”
生意就这样做起来了。沈德昌的炸糕用料实在,手艺好,价钱又便宜,一上午就卖光了。他数了数钱,三十文。不多,但够买半尺布,够买几个鸡蛋。
回去的路上,他买了布,又买了几个鸡蛋。到家时,天还没黑。静婉正在哄孩子,见他回来,松了口气:“累了吧?”
“不累。”沈德昌把钱掏出来,“今天挣了三十文。买了布,给你和孩子做棉袄。”
静婉看着那块蓝布,厚实,暖和。她接过来,摸着,心里酸酸的,又甜甜的。这个男人,六十岁了,为了她和孩子,挑着担子去卖炸糕。这份心意,比什么都珍贵。
从那天起,沈德昌每隔两天就去一次集上。天不亮就走,晌午回来。生意时好时坏,有时能卖四十文,有时只能卖二十文。但不管多少,他总带点东西回来:一块布,几个鸡蛋,或者一小包红糖。
静婉用他带回来的布,给孩子做了棉袄棉裤,又给沈德昌做了双棉鞋。她的手艺不好,针脚歪歪扭扭,但沈德昌穿上,说:“暖和。”
孩子三个月了,会笑了,会咿咿呀呀地说话了。静婉抱着他,教他:“爹,叫爹。”
孩子张着嘴:“啊……啊……”
沈德昌在一旁看着,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。他伸手逗孩子,孩子抓住他的手指,往嘴里塞。
“这小子,劲大。”沈德昌说,眼里全是宠溺。
日子就这样过着,清贫,却温暖。有了孩子,家里多了生气,多了笑声。沈德昌挑担子卖炸糕,静婉在家带孩子、做饭、做针线。虽然累,但心里踏实。
十一月,天冷了。沈德昌卖炸糕时,看见集上有人在卖羊毛。他摸了摸,软,暖。一问价钱,不贵。他咬咬牙,买了二两——给静婉做副手套,她手总是冰凉的。
回去后,他把羊毛给静婉:“给你做手套。”
静婉接过来,羊毛软软的,带着羊膻味。她看着沈德昌冻得通红的手,心里一疼:“给你做吧,你总在外面跑。”
“我用不着,”沈德昌说,“你手凉,戴着暖和。”
静婉不再推辞。她把羊毛捻成线,织了副手套。织得不好,松松垮垮的,但暖和。她给沈德昌戴上,沈德昌的手在手套里,暖了,心也暖了。
夜里,孩子睡了。两人坐在炕上,一个做针线,一个补衣裳。油灯的光昏黄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,大大的,融在一起。
“沈师傅,”静婉忽然说,“等建国大了,教他做饭吧。你的手艺,不能失传。”
沈德昌点点头:“教。等他五六岁,就教他择菜,七八岁,教他和面。一点点来,不急。”
“也不知道这世道,等建国大了,会是什么样。”静婉轻声说。
“不管什么样,有手艺,就饿不死。”沈德昌说得很笃定。
静婉笑了。是啊,有手艺,就饿不死。这是沈德昌常说的话,也是她现在的信仰。在这乱世里,什么都是虚的,只有手艺,是实实在在的,能养活人,能让人挺直腰杆。
窗外的风呼呼地吹,吹得窗纸哗哗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