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个衣衫褴褛,丢盔弃甲,有的还受了伤,一瘸一拐的。他们见人就问:“有吃的吗?给口吃的。”
静婉把家里仅剩的几个窝头拿出来,分给他们。溃兵们狼吞虎咽地吃了,连声道谢。
“老总,仗打得怎么样了?”王大娘问。
“输了,”一个伤兵摇头,“皖军输了,往南退了。直军追呢。这地方,还得打。”
静婉心里一沉。还得打?那沈德昌怎么回来?路上安全吗?
溃兵们走了,留下满地的血迹。静婉打了水,把血迹冲干净。水渗进土里,变成暗红色,像永远洗不掉的伤疤。
夜里,静婉不敢睡在屋里。她带着两个孩子,又躲进了地窖。地窖里闷热,蚊虫多,但安全。她点着灯,给孩子们扇扇子。建国很快就睡着了,嘉禾却睁着眼睛,听着地面上的动静。
这一夜,炮声没再响起,但枪声时断时续。还有马蹄声,来来回回的,不知是哪边的兵。
静婉抱着嘉禾,轻轻哼着歌。是她小时候,母亲哄她睡时哼的满族摇篮曲。歌词她已经记不全了,但调子还记得。悠扬的,舒缓的,像月光下的湖水。
嘉禾听着,渐渐闭上了眼睛。
第二天,静婉出去打听消息。村里一片凄惨:好几家的房子被炮火击中,塌了;有老人孩子被流弹打中,死了;粮食被抢光了,很多人家里断炊了。
她去王大娘家,看见王大娘正在煮野菜——地里能吃的野菜都被挖光了。
“妹子,你家还有吃的吗?”王大娘问。
静婉摇摇头:“就剩几个红薯了。”
“将就着吃吧,”王大娘叹气,“这仗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。”
正说着,远处又传来炮声。这次更近,好像就在村外。两人赶紧又躲回地窖。
这一躲,就是三天。
三天里,静婉和两个孩子在地窖里,靠着那几个红薯活命。红薯生吃,又硬又涩,但能充饥。水还好,地窖里备了一坛子水,是沈德昌走前打的甜井水,够喝。
地窖里暗无天日,分不清白天黑夜。静婉只能凭感觉:灯油快烧完了,该是第三天了。
建国懂事,不吵不闹,只是蔫蔫的,没精神。嘉禾却还好,对地窖里的一切都好奇。他爬来爬去,摸土墙,摸麻袋,摸发芽的红薯。有一次,他摸到了静婉纳鞋底用的针线包,拿出针,对着灯光看。
“放下,危险。”静婉赶紧夺过来。
嘉禾也不哭,又去找别的玩。
第三天夜里,地面上的枪炮声终于停了。静婉仔细听,真的停了,只有风声,虫鸣声。
她小心翼翼地从地窖里探出头。院子里月光很好,照得一片狼藉清晰可见。没有兵,没有人声,只有死一般的寂静。
她爬出来,深深吸了口气。空气里有硝烟味,有血腥味,还有死亡的味道。
她先把建国抱出来,孩子轻了许多,小脸苍白。又把嘉禾抱出来,嘉禾却精神,一出来就指着枣树,咿咿呀呀地叫——枣树上还有几个没被打掉的枣子,在月光下红得发黑。
静婉摘了几个,给孩子们吃。枣子已经蔫了,但甜。建国吃了一个,有了点精神。嘉禾吃得满嘴都是,小手又去摘。
“不能再吃了,”静婉拦住他,“留给哥哥。”
嘉禾很乖,缩回手,眼睛却还盯着枣树。
这一夜,他们睡在了屋里。虽然屋里也被翻得乱七八糟,但比地窖舒服些。静婉把炕收拾了,铺上还能用的被褥。建国一沾炕就睡着了,嘉禾却还不睡,睁着眼睛看窗外。
静婉搂着儿子,自己也累极了,可睡不着。她在想沈德昌。今天该是初一了,他该回来了。可路上这么乱,他能平安回来吗?
她不敢想。一想,心就像被揪着似的疼。
天快亮时,静婉迷迷糊糊睡着了。梦里,她看见沈德昌回来了,背着大包袱,满脸笑容。她跑过去,却怎么也跑不到他跟前。沈德昌的身影越来越淡,最后消失了。
她惊醒了,一身冷汗。窗外,天已经蒙蒙亮。
她起来,开始收拾屋子。不管沈德昌能不能回来,日子还得过。屋子收拾干净了,他心里也舒服些。
正收拾着,听见院门外有动静。很轻,像是脚步声,又像是拖拽声。
静婉心里一紧,拿起门后的顶门杠,悄悄走到门边。从门缝往外看,她看见一个人影,靠在门框上,慢慢滑坐在地上。
是沈德昌。
静婉手里的顶门杠“哐当”掉在地上。她打开门,扑过去:“沈师傅!”
沈德昌坐在地上,浑身是土,衣服破了,脸上有血痕。他抬起头,看着静婉,想笑,却笑不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