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婉……”他声音嘶哑。
静婉扶他起来,发现他走路一瘸一拐的。“你受伤了?”
“没事,崴了脚。”沈德昌说着,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,“你们……没事吧?”
“没事,”静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,“我们都好,都好。”
她把沈德昌扶进屋。建国醒了,看见爹,哭着扑过来:“爹!”
沈德昌抱住儿子,摸着他的头:“不怕,爹回来了。”
嘉禾也醒了,坐在炕上,看着爹,不哭也不叫,只是看着。
沈德昌放下建国,走到炕边,看着嘉禾。小家伙瘦了,小脸尖了,但眼睛还是那么亮。
“嘉禾,”沈德昌轻声叫,“认得爹吗?”
嘉禾看着他,看了很久,忽然张开嘴,清清楚楚地叫了一声:“爹。”
这是嘉禾第一次叫“爹”。以前叫的都是“爹爹”,含糊不清。这一次,叫得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
沈德昌愣住了。他六十多岁的人,什么风雨没见过,可这一声“爹”,让他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“哎,”他应着,抱起嘉禾,“爹在,爹在。”
静婉在一旁看着,也哭了。这三天三夜的恐惧,这提心吊胆的等待,这失去一切的绝望,都在这一声“爹”里,化成了泪,流了出来。
沈德昌抱着嘉禾,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。他放下孩子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——包袱在路上被抢了,只有这个贴身藏着的布包还在。
布包里是几块大洋,还有一张当票。大洋少了,只剩三块。
“路上……遇到溃兵,”沈德昌低声说,“抢了我的包袱,半个月的收入……都没了。这几块大洋,是我藏在鞋底里的,才保住。”
静婉接过布包,握在手里。大洋冰凉,却烫手。这是沈德昌拿命换来的。
“人没事就好,”她说,“钱没了还能挣。”
沈德昌点点头,环顾屋子。屋子被翻得乱七八糟,但收拾过了,整洁了些。
“家里……被抢了?”他问。
“嗯,”静婉说,“粮食,钱,都没了。不过人没事,孩子们都好好的。”
沈德昌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不去天津了。”
静婉一愣:“什么?”
“我不去天津了,”沈德昌重复,“铺面也不租了。咱们一家,就守在老家。兵荒马乱的,分开太危险。这次我能回来,是命大。下次呢?万一我回不来,你们娘仨怎么办?”
静婉看着他,这个六十六岁的老男人,脸上有疲惫,有沧桑,但眼神坚定。
“可……不去天津,怎么挣钱?”她问。
“在老家也能挣,”沈德昌说,“我会手艺,做点心,炸糕,哪儿都能做。在集上摆个摊,够咱们糊口。”
“那铺面……”
“不要了,”沈德昌摇头,“什么都比不上一家人在一起。”
静婉的眼泪又涌上来。是啊,什么都比不上一家人在一起。这三天三夜,她在地窖里,最怕的不是死,是沈德昌回不来,是孩子们没了爹。
“听你的。”她说。
沈德昌笑了,虽然笑得很累,但真心实意。他拉过静婉的手,握在手心:“婉,这些年,苦了你了。”
“不苦,”静婉摇头,“你在,孩子们在,就不苦。”
建国依偎在爹身边,嘉禾也爬过来,一家四口,挤在炕上,像寒冬里互相取暖的小动物。
窗外,天完全亮了。阳光照进来,照着一屋子的狼藉,也照着一家人的团圆。
沈德昌的脚肿得厉害,静婉去打水给他敷。水井还好,没被破坏。她打了水,烧热了,给沈德昌泡脚。又去挖了些草药——王大娘教的,消肿止痛。
沈德昌靠在炕上,看着静婉忙活。这个曾经的格格,现在挽着袖子,蹲在地上给他洗脚,手上都是茧子,脸上有汗。他心里一酸,伸手摸摸她的头发。
“婉,等世道好了,我带你回北京看看。”他说。
静婉抬起头,笑了:“北京……好久没回去了。”
“紫禁城还在,王府还在,就是人换了。”沈德昌说,“等建国大了,嘉禾大了,咱们带他们去看看,看看娘以前住的地方。”
静婉点点头,眼泪掉进洗脚盆里,溅起小小的水花。
嘉禾爬过来,看着盆里的水,伸手去捞。静婉抓住他的小手:“脏,不能玩。”
嘉禾不听,非要玩。沈德昌把他抱起来:“小子,听话。”
嘉禾看着爹,忽然又喊了一声:“爹。”
沈德昌笑了,亲了亲他的小脸:“好儿子。”
这一天,沈德昌在家休息。静婉把家里最后一点粮食拿出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