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婉吊气用。
生产比上次顺利些,但也折腾了一整天。傍晚时分,孩子出生了。是个闺女,五斤三两,比立秋壮实。
静婉已经虚脱了,连抱孩子的力气都没有。沈德昌抱着那个小小的、皱巴巴的女婴,心里百感交集。闺女,他有了闺女。七十三岁,儿女双全,该知足了。
可看着静婉苍白的脸,他知足不起来。静婉为了这个家,为了这些孩子,把身子都熬干了。
孩子取名小满——生在五月,小满时节。沈小满,希望她的人生,小满即可,不必大富大贵,只求平安顺遂。
小满哭声嘹亮,吃奶也有力。静婉的奶水还是不足,沈德昌又去买羊奶。这次有经验了,知道怎么喂,怎么哄。
可静婉的身子,是真的垮了。生完小满,她咳嗽得更厉害了,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。夜里盗汗,被子湿了又干,干了又湿。人瘦得脱了形,眼睛大得吓人。
胡大夫来看过,开了新方子,但私下里对沈德昌说:“准备后事吧。夫人的病,拖不了多久了。”
沈德昌听了,如五雷轰顶。他抓住胡大夫的手:“大夫,求您再想想办法。多少钱都行,我砸锅卖铁也行!”
胡大夫摇头:“不是钱的事。肺痨到了这地步,神仙也难救。让她吃好点,喝好点,少受点罪吧。”
沈德昌送走胡大夫,站在院子里,半天没动。春风吹过,带来花香,也带来死亡的气息。他抬头看天,天很蓝,云很白,可他的世界,一片灰暗。
回到屋里,静婉正给小满喂奶。小小的女婴趴在娘怀里,吃得香甜。静婉低着头,看着女儿,眼神温柔得像水。
沈德昌走过去,坐在炕沿上。静婉抬起头,对他笑笑:“小满吃得真好。”
“嗯,”沈德昌说,“像你,能吃。”
静婉笑了,笑得很轻,但很真。她看着沈德昌,看了很久,说:“沈师傅,我要是走了,孩子们就交给你了。”
沈德昌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。他握住静婉的手:“说什么傻话。你会好的,一定会好的。”
静婉摇摇头:“我自己的身子,我知道。我不怕死,就是舍不得孩子们,舍不得你。”
沈德昌说不出话,只是握着她的手,握得很紧,像要把自己的生命传给她。
从那天起,沈德昌更细心地照顾静婉。药按时熬,饭按时做,夜里陪着,白天守着。铺子的事,大多交给嘉禾和建国。嘉禾已经能独立做点心了,虽然还欠火候,但能应付。建国放学回来就看铺子,记账,招呼客人。
静婉的病时好时坏。好的时候,能坐起来,抱抱小满,教嘉禾认几个字。坏的时候,咳得撕心裂肺,喘不过气。沈德昌就抱着她,给她拍背,喂她喝水。
夏天到了,天热起来。静婉怕热,又不能受风,沈德昌就在屋里放盆凉水,给她降温。夜里蚊子多,他给她扇扇子,一扇就是半夜。
孩子们都懂事。建国放学回来,先去看娘,给娘讲学校里的趣事。嘉禾做完点心,也来陪娘,给娘捶腿。立秋两岁了,会叫娘了,总爱趴在炕边,看着娘。小满还小,只会吃和睡,但静婉看着她,就觉得有了力气。
八月,静婉的精神忽然好了起来。能下地走动了,能帮着择菜了,甚至能到铺子里坐坐了。客人们见了,都说:“沈嫂子,您气色好多了。”
静婉笑着应:“是啊,好多了。”
可沈德昌心里清楚,这不是好兆头。胡大夫说过,这是回光返照。他心里像压了块石头,沉甸甸的。
中秋那天,铺子歇业一天。沈德昌做了月饼,五仁的,豆沙的,枣泥的。一家人坐在小天井里,赏月,吃月饼。
月亮很圆,很亮。静婉抱着小满,建国和嘉禾坐在两边,立秋在沈德昌怀里。这是全家团圆的日子,可静婉知道,这是她最后一个中秋了。
“沈师傅,”她轻声说,“给我唱段戏吧。”
沈德昌一愣:“唱戏?我不会啊。”
“随便唱,”静婉说,“就唱你在宫里听过的。”
沈德昌想了想,清了清嗓子,唱起了《贵妃醉酒》里的几句。他嗓子不好,唱得跑调,但很认真。静婉听着,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流下来。
“真好听,”她说,“比我小时候在王府里听的还好听。”
孩子们不知道娘为什么哭,但也跟着难过。建国说:“娘,等我长大了,挣了钱,带您去戏园子听戏。”
静婉摸摸他的头:“好,娘等着。”
夜深了,孩子们都睡了。静婉和沈德昌还坐在院子里,看着月亮。
“沈师傅,”静婉说,“我这辈子,最幸运的事,就是遇见了你。”
沈德昌握住她的手:“我也是。”
“我走了以后,你要好好的,”静婉说,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