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
“知道。可能死。”
“不只是死。”沈德昌点燃烟,深深吸了一口,“是挨饿,受冻,受伤,看着战友死在自己面前。是钻山沟,睡野地,一天跑一百里路。是冬天没棉衣,夏天没单衣,受伤没药治。这些,你都想过吗?”
立秋点头:“想过。赵队长他们不就是这样吗?他们能受得了,我也能。”
“他们是没得选。”
“我也没得选!”立秋的眼泪终于掉下来,“爹,您告诉我,我还有什么选?留在家里,等着鬼子来抓壮丁?等着王富贵来要钱要粮?等着有一天炮楼的鬼子闯进来,把咱们家像李大爷家一样烧了?我不想要这样的选择!”
沈德昌不说话了。他知道儿子说得对。这世道,给人留的选择太少。
静婉哭得更厉害了。她想起立秋小时候,体弱多病,三岁了还走不稳路。她背着他去看郎中,熬药,一勺一勺喂。夜里他发烧,她就整夜抱着,唱歌哄他。好不容易长大了,长得高高瘦瘦的,书念得好,字写得漂亮,先生都说这孩子聪明,将来能有出息。
可现在,出息是什么?是扛枪打仗,是可能死在不知道名字的山沟里。
“娘,”立秋跪着挪到母亲面前,抱住她的腿,“让我去吧。我答应您,一定活着回来。等打跑了鬼子,我回来孝敬您,天天给您擀面条吃。您不是最爱吃我擀的面条吗?”
静婉摸着儿子的头,眼泪滴在他的头发上。她想起立秋第一次学擀面条,十岁,个子刚比案板高一点。面团不听话,擀出来厚一块薄一块。沈德昌要骂,她拦住了,说孩子第一次做,不容易。那天晚上的面条虽然不好看,但一家人吃得很香,立秋自己吃了两大碗,骄傲地说:“以后家里的面条都归我擀!”
从那天起,立秋真的承包了家里的面条。他手巧,学得快,没多久就擀得比嘉禾还好。静婉常说,立秋擀的面条有劲道,煮不烂。
可现在,这双擀面条的手要去拿枪了。
“你让娘想想,”静婉哭着说,“让娘想想”
三、最后一夜
第二天,沈家像过年一样忙。
静婉翻箱倒柜,找出了所有能用的布:一件穿破的棉袄,拆了,棉花重新弹过;几条旧裤子,拆了,改成鞋垫;甚至她那件陪嫁的绸袄——早就褪色了,一直舍不得扔——也拿了出来,剪成小块,准备絮在衣服夹层里。
“娘,您这是”嘉禾看呆了。
“给你弟弟做衣裳。”静婉头也不抬,手里的针线飞快地穿梭,“当兵的苦,衣服不结实不行。棉袄得厚,鞋垫得软,袜子得多备几双”
她说着说着,眼泪又掉下来,滴在布上。但她不擦,任由眼泪掉,手里的活不停。
沈德昌去了堂兄沈德厚家,借来二斤白面——这是留着过端午的,但他开口了,沈德厚二话不说就给了。又去邻居家,用一块银元换了十个鸡蛋——在市面上,一块银元能换三十个鸡蛋,但现在是战争时期,鸡蛋金贵。
嘉禾和建国去了山里,想打点野味。转了半天,只套到一只兔子,瘦得很,没多少肉。但总比没有强。
立秋也没闲着。他把家里的水缸挑满,把柴火劈好码齐,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。又去井台把打水的绳子检查了一遍,该加固的地方加固。好像要把未来几年该干的活,一天干完。
小满跟在哥哥屁股后面,不明白发生了什么,但感觉到不寻常。她拉着立秋的衣角:“三哥,你要去哪?”
立秋蹲下来,摸摸妹妹的头:“三哥要出趟远门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去打坏人。”
“像赵叔叔那样?”
“对,像赵叔叔那样。”
小满想了想:“那你还回来吗?”
“回来。”立秋很肯定地说,“等打完了坏人,三哥就回来,给小满买糖吃。”
“拉钩。”
“拉钩。”
两只小手指钩在一起,摇了三下。小满笑了,立秋也笑了,但笑着笑着,眼睛就红了。
傍晚,一家人聚在厨房里。这是三年来第一次,厨房里同时有白面、鸡蛋和肉。
静婉主厨,但今天她让立秋打下手。母子俩配合默契,一个和面,一个烧水;一个切菜,一个炒酱。油是嘉禾从集上换来的,只有一小碗,但静婉全用了。油热了,下葱姜,香气扑鼻。
沈德昌坐在灶前烧火,火光映着他苍老的脸。他想起立秋五岁那年,第一次进厨房,对什么都好奇,问这问那。他抱着儿子,指着灶台说:“这是咱们沈家的根。不管世道怎么变,只要灶火还烧着,家就在。”
现在,灶火还在烧,但儿子要走了。
面擀好了,细而匀,铺在案板上像一匹白布。静婉开始打卤:鸡蛋打散,木耳泡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