切碎,黄花菜洗净,肉切成薄片。锅里放油,先炒肉,再下木耳黄花,最后倒入鸡蛋液。卤汁稠了,撒上一把葱花,香气满屋。
“立秋,下面。”静婉说。
立秋把面条下进滚水,用筷子轻轻搅动。面条在锅里翻滚,像白色的浪。他盯着看,看得很仔细,好像要把这一刻刻在脑子里。
面煮好了,盛了五大碗——小满的碗小一些。卤浇上去,金黄的鸡蛋,黑色的木耳,黄色的黄花菜,配上雪白的面条,看着就让人流口水。
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前,这是沈家这些年最丰盛的一顿饭。但没人动筷子。
沈德昌端起碗,又放下:“立秋,再想想。现在反悔还来得及。”
立秋摇头:“爹,我不反悔。”
“你知道这一走,可能就”
“我知道。”立秋打断父亲,“但我不走,心里不踏实。每天晚上做梦,都梦见鬼子闯进来,梦见您和娘我受不了。我要去打仗,不是为了当英雄,是为了能睡个安稳觉。”
静婉的眼泪掉进碗里。她擦掉,夹起一筷子面,放到立秋碗里:“吃吧,趁热。”
立秋端起碗,吃得很慢,很仔细。面条筋道,卤汁鲜美,是他熟悉的味道,母亲的味道,家的味道。他一口一口吃着,要把这味道记一辈子。
嘉禾和建国也吃着,但食不知味。小满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小声问:“娘,三哥要去很久吗?”
静婉搂住女儿:“嗯,很久。”
“那我什么时候能再吃三哥擀的面条?”
静婉答不上来。立秋放下碗,笑着说:“等海棠结果的时候,三哥就回来了。到时候,三哥给你擀最细的面条,放好多好多鸡蛋。”
“拉钩。”
“拉钩。”
又拉了一次钩。这次,小满笑了,立秋也笑了,但全家人都哭了。
吃完饭,天已经黑透了。静婉把做好的衣服鞋袜包成一个包袱:一件厚棉袄,两双布鞋,五双鞋垫,三双袜子,还有一条围巾——是用她那件绸袄的里子改的,又软又滑。
“夜里冷,围上。”她把围巾给立秋围上,“受伤了别硬撑,该撤就撤。饿了就想想娘做的饭,想想家的味道”
她说不下去了,抱着儿子痛哭。立秋也哭了,十六岁的小伙子,哭得像三岁的孩子。
沈德昌把立秋叫到一边,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。打开,里面是三块银元,还有一把小刀。刀很旧了,刀柄磨得发亮。
“这把刀,是你曾祖父留下的。他在御膳房当差时用的,切过无数道菜,也切过八国联军的绳子——他就是这样从宫里逃出来的。现在传给你。”沈德昌把刀放在儿子手里,“记住,刀能切菜,也能防身。但最重要的是,刀有刀魂,人有骨气。沈家的子孙,刀在人在,气节在。”
立秋握紧刀,跪下来给父亲磕了三个头:“爹,儿子不孝,不能伺候您了。”
沈德昌扶起儿子,拍拍他的肩:“去吧。活着回来。”
四、送别
赵永贵是子时来的,带着两个游击队员。看见立秋的包袱,他叹了口气:“沈师傅,静婉嫂子,你们真的决定了?”
沈德昌点头:“孩子的心已经飞了,留不住。”
赵永贵不再说什么,对立秋说:“立秋兄弟,欢迎加入八路军。但我得说清楚,咱们八路军穷,没军饷,没好吃好喝,只有打不完的仗,走不完的路。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。”
立秋挺直腰板:“不后悔。”
“那好。不过你年纪小,不能直接上前线。先去根据地学习,学文化,学军事,学政治。等合格了,再分配工作。”
“学多久?”
“少则三个月,多则半年。”赵永贵说,“看你的表现。”
立秋点头:“我一定好好学。”
该出发了。静婉最后给儿子整了整衣服,把包袱斜挎在他肩上,系得紧紧的。又拿出一个布包,里面是几个煮鸡蛋和几张饼——是晚饭剩下的白面做的。
“路上吃。”
“娘,您留着”
“拿着!”静婉的声音突然严厉,“你不拿着,娘不让你走。”
立秋只好接过,贴身藏好。
小满已经睡着了,静婉没叫醒她。但小姑娘好像感觉到了什么,在梦里喊了声“三哥”。立秋走到炕边,轻轻亲了亲妹妹的额头。
嘉禾和建国送弟弟到村口。兄弟三人抱在一起,什么话都说不出,只是用力地拍着彼此的背。
“照顾好爹娘。”立秋说。
“放心。”嘉禾的声音哽咽,“你你自己小心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