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哥大嫂,嘉禾建国小满:
你们好。我是大勇。
上一封信,不知道你们收到没有。如果收到了,请原谅我写得那么直接。当时我刚截肢,躺在山洞里,心里全是恨,写不出好听的话。
现在我在太行山根据地,在八路军医院养伤。腿截了,但命保住了。组织上照顾我,给我安排了工作,在后勤部管物资。虽然不能上前线了,但还能为抗日做贡献。
秀英和孩子们的事,我想详细跟你们说说。
去年腊月,我们村来了三个抗联的同志,受了伤,需要藏身。秀英把他们藏在地窖里,白天送饭送药。本来藏得很好,但村里出了汉奸,向日本人告密。
腊月二十三晚上,日本人包围了我们家。秀英让我带着孩子先走,她留下来拖住日本人。我不肯,她说:‘大勇,你得活着,活着给咱们报仇。我是女人,死了就死了,你不一样,你能打枪,能打鬼子。’她把我推出后窗,把门闩上了。
我带着虎子和小梅往山里跑。跑到半路,虎子说:‘爹,你回去救娘,我带妹妹跑。’他才十一岁啊,说这话时像个大人。我让他带着小梅继续跑,我回去救秀英。
但来不及了。我跑到村口,就看见我们家着火了,火光冲天。我想冲进去,被抗联的同志拉住了。他们说,秀英为了不连累其他人,把门从里面锁死了,他们砸门,她不开。
我在村口跪了一夜,看着火烧,看着房子塌。天亮时,火灭了,我去扒,扒出了秀英她已经烧得认不出来了,但手里还攥着咱们的结婚戒指。
虎子和小梅也没能跑掉。日本人的马队追上了他们我找到他们时,是在村外的沟里。虎子护着小梅,背上中了好几枪。小梅小梅才八岁,他们也没放过。
大哥大嫂,我对不起你们。秀英嫁给我,没享过福,净受苦了。两个孩子,还没来得及长大有时候我想,死的应该是我,不是他们。
但我不能死。秀英最后说,让我活着报仇。我得活着,看着日本人滚出中国。
我的腿没了,但还有手,还有脑子,还能做事。我在后勤部,管着根据地的粮食、药品、弹药。每一颗子弹,都可能打死一个鬼子;每一粒粮食,都可能救活一个战士。我觉得,我活着,秀英和孩子们就活着。
立秋来看过我。好小子,长高了,壮实了,像他爹。他说他在侦察连,很能干,立过功。我看着他,就像看着虎子长大了。我对他说:‘好好打鬼子,给你姑姑和弟弟妹妹报仇。’他说:‘姑父,你放心。’
大哥大嫂,你们保重身体。秀英不在了,但你们还有儿子,有孙女。把他们照顾好,等打跑了鬼子,咱们一家团聚。
等胜利了,我去看你们。给秀英和孩子们上柱香,告诉他们:咱们赢了。
妹夫 大勇 叩首
民国三十一年五月二十”
信念完了。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静婉的眼泪无声地流着,但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紧紧攥着衣角,指节发白。
沈德昌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他的手在膝盖上轻轻颤抖。
嘉禾的喉咙发紧,他想说点什么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陈姑父的字字句句,像刀一样扎在心里。
小满不懂信里说的什么,但看见大人在哭,她也想哭。建国搂住妹妹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送信的战士站起来,敬了个礼:“陈大勇同志让我告诉你们:他很好,让你们别担心。他还说秀英同志是英雄,虎子和小梅也是英雄。”
静婉抬起头,看着战士年轻的脸,声音嘶哑:“谢谢你。告诉大勇,我们知道了。让他好好活着。”
战士点头,又敬了个礼,转身走了。
信在沈家人手里传阅。每个人都看了一遍,虽然有的人不认字,但看那笔迹,看那褶皱,看那墨迹,好像就能看到陈大勇写信时的样子:独腿,坐在灯下,一字一句,写着血与泪。
静婉把信和秀英的信放在一起,用红布包好。这次,她没有收进箱子,而是放在了枕边。
夜里,她睡不着,就拿出信,摸一摸,好像这样就能摸到那些逝去的人,摸到那些还在战斗的人。
六、锅包肉的誓言
七月初七,乞巧节。按习俗,这一天姑娘们要乞巧,求心灵手巧。
往年,静婉会教小满做些女红,虽然没什么好材料,但总要应应景。今年,她没教。
但她做了锅包肉。
嘉禾看见母亲切肉、腌肉、调面糊,惊呆了:“娘,您不是说”
“今天是你姑姑的忌日。”静婉平静地说,“不是生日,是忌日。腊月二十三,离现在还有半年。但我想,今天做,她也知道。”
嘉禾明白了。母亲不是破了自己立的规矩,而是用另一种方式纪念。<