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盛结婚时贴的,六年了,没揭下来。
“婶子,我爹娘让我来接您,说有事商量。”嘉禾说。
素贞的笑容淡了些:“什么事?”
“没说,就说让您去一趟。”
素贞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:“好,我去收拾一下。”
她进了里屋,过了一会儿出来,换了身干净衣服,头发也重新梳了。手里提着个小包袱,里面是几双新做的鞋——给沈家人做的,每人一双。
路上,素贞很少说话,只是看着路两旁的庄稼。麦子已经抽穗了,绿浪滚滚。她突然说:“你叔走的那年,麦子也长得这么好。”
嘉禾心里一酸,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“他走的时候说,等麦子再熟七回,他就回来了。”素贞的声音很轻,“这是第七回了。”
嘉禾的手一抖,缰绳差点脱手。他想起叔叔信里的话:“我是一九三八年参加八路军的这一等,就是六年。”六年,麦子熟了六回。今年是第七回,可是叔叔回不来了。
到家时,已经是下午。静婉在门口等着,看见素贞,眼圈就红了。
“嫂子。”素贞下车,握住静婉的手,“家里出什么事了?”
静婉摇摇头:“进屋说。”
堂屋里,沈德昌已经等着了。桌上摆着那封信,还有一张纸——是正式的阵亡通知书,是李同志带来的,盖着八路军的印章。
素贞看见这些东西,脸色就白了。但她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坐下,手放在膝盖上,攥得紧紧的。
“素贞,”沈德昌开口,声音沙哑,“德盛他”
“牺牲了。”素贞接过了话,平静得吓人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你你怎么知道?”静婉问。
素贞笑了笑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:“我梦见了。腊月二十三,小年夜,我梦见德盛回来了,穿着军装,浑身是血。他说:‘素贞,我对不起你,等不到麦子熟第七回了。’我说:‘你胡说什么,快进屋。’他说:‘进不去了,门关了。’然后就不见了。”
她顿了顿,眼泪终于掉下来:“我醒了,心慌得厉害。从那以后,我就知道,他回不来了。”
静婉抱住她:“素贞,哭吧,哭出来就好了。”
素贞没哭出声,只是默默地流泪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过了很久,她才问:“他怎么走的?”
沈德昌把李同志的话又说了一遍。素贞静静地听着,听到德盛扑在老乡身上时,她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遗体呢?”
“埋在太行山了。”
素贞点点头:“也好,青山处处埋忠骨。”
她拿起那封信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她不认字,但认得德盛的笔迹——这些年,德盛寄回来的信,她都让人念过,然后把信纸贴在胸口,好像这样就能感受到丈夫的温度。
“他还说什么了?”素贞问。
沈德昌把信的内容又说了一遍。说到“让她改嫁,找个好人”时,素贞突然笑了:“这个傻子,他以为我会听他的?”
她的笑声很轻,但很冷,像冬天的风。
“素贞,”静婉轻声说,“德盛是为你好”
“我知道。”素贞打断她,“但我不用他为我好。我嫁给他那天,就发誓:生是他的人,死是他的鬼。他活着,我等他;他死了,我守他。这辈子,就这样了。”
她说得斩钉截铁,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沈德昌和静婉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痛。他们知道素贞的脾气,认准的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“还有一件事,”沈德昌艰难地说,“你你怀孕了。”
素贞愣住了。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——已经微微隆起了,只是她一直以为是胖了。这几个月,她总是犯困,想吃酸的,但她没往那方面想。德盛走了六年,怎么可能
“李同志说,德盛去年夏天回来过一次,执行任务路过,在家住了一夜。”沈德昌说,“他本来想告诉家里,但任务紧急,没来得及。后来写信,又没敢说,怕你担心。”
素贞的手慢慢放在肚子上,轻轻地、不敢相信地摸着。去年夏天,是的,德盛是回来过。那天夜里,他像做贼一样溜进家门,天亮前又走了。她以为那是梦,可枕头上的温度是真的,空气里他的味道也是真的。
“我我有孩子了?”素贞的声音在抖。
“嗯,德盛的遗腹子。”静婉握住她的手,“素贞,为了孩子,你也得好好活着。”
素贞的眼泪又涌出来,但这次,眼泪里有光,有希望。她摸着肚子,轻声说:“德盛,你听见了吗?你有孩子了。你放心,我一定把他生下来,养大。告诉他,他爹是英雄。”
三、流产
素贞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