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家住下了。
静婉把她安排在最好的西厢房,虽然也很简陋,但向阳,暖和。炕烧得热热的,被褥都是新拆洗的。每天,静婉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——虽然也没什么好吃的,但总比她自己在家强。
素贞的妊娠反应很严重,吃什么吐什么。但她坚持吃,吐了再吃,说为了孩子。
“嫂子,你说,是男孩还是女孩?”一天,素贞摸着肚子问。
“男孩女孩都好。”静婉说,“是男孩,像德盛;是女孩,像你。”
素贞笑了:“我希望是男孩。这样,沈家又多一个男子汉,长大了也能打鬼子。”
“别说傻话。”静婉说,“等这孩子长大,鬼子早就打跑了。到时候,天下太平,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。”
“真的会有那么一天吗?”
“会。”静婉很肯定,“你大哥常说,冬天再长,春天总会来。”
素贞点点头,靠在静婉肩上:“嫂子,有你们在,真好。”
日子一天天过去,素贞的肚子渐渐大了。五月,她能感觉到胎动了。第一次感觉到时,她激动得哭了,拉着静婉的手让她摸:“嫂子,你摸,他在动,他在踢我!”
静婉摸着那小小的鼓动,心里又喜又悲。喜的是新生命,悲的是这孩子的父亲永远看不到了。
六月,麦子熟了。村里组织收割,嘉禾和建国都去了。王富贵带着伪军监工,谁干得慢,就是一鞭子。
那天特别热,太阳毒辣辣的。嘉禾割了一上午麦子,腰都直不起来了。中午休息时,他看见王富贵和几个伪军在树荫下喝酒吃肉,心里一股火。
“看什么看?”一个伪军瞪他,“好好干活!”
嘉禾低下头,继续割麦子。汗水流进眼睛,刺得生疼。他想起叔叔信里的话:“是为了让咱们中国人,能堂堂正正地活着,不用给日本人鞠躬,不用吃掺沙子的粮食。”
可现在,他们还在给日本人干活,吃着掺沙子的粮食。
下午,变故发生了。
一个老汉割麦子时中暑晕倒了,王富贵走过去,踢了他一脚:“装什么死?起来干活!”
老汉的儿子跪下来求情:“王保长,我爹真不行了,让他歇会儿吧。”
“歇?皇军的粮食等着收呢,谁也不能歇!”王富贵举起鞭子就要抽。
这时,素贞来了。她是来送水的——静婉熬了绿豆汤,让她送来给嘉禾他们解暑。看见这情形,她放下水桶,走过去:“王保长,老人家真不行了,您就高抬贵手吧。”
王富贵看见素贞,眼睛一亮:“哟,这不是沈德盛家的吗?听说你男人当八路死了?”
这话像刀子,扎在素贞心上。但她挺直腰板:“我男人是打鬼子牺牲的,是英雄。”
“英雄?死了的英雄,不如活着的狗!”王富贵冷笑,“你一个寡妇,不在家待着,跑这儿来干什么?哟,肚子都大了,谁的种啊?”
这话太恶毒了。周围的人都变了脸色。嘉禾冲过来:“王富贵,你嘴巴放干净点!”
“怎么?我说错了?”王富贵斜着眼,“她男人死了六年,哪来的孩子?肯定是野种!”
素贞的脸色煞白,浑身发抖。她指着王富贵:“你你胡说!”
“我胡说?那你说,孩子是谁的?”王富贵逼上前,“说不出来吧?那就是野种!”
“是德盛的!”素贞尖叫,“是德盛的遗腹子!”
“遗腹子?哈哈,笑死人了!”王富贵大笑,“沈德盛六年没回家,哪来的遗腹子?你骗鬼呢!”
周围有人窃窃私语。素贞又气又急,眼前发黑。她护着肚子,一步步往后退。
王富贵不依不饶,上前要拉她:“走,跟我去炮楼,让太君评评理。你这肚子里的,是不是八路的种!”
“放开我!”素贞挣扎。
嘉禾冲上去,一把推开王富贵:“你敢动我婶子!”
伪军们围上来,枪栓拉得哗啦响。场面一片混乱。
就在这时,素贞突然惨叫一声,捂着肚子蹲下去。鲜血,从她的裤腿流出来,染红了土地。
“婶子!”嘉禾惊呆了。
静婉闻讯赶来,看见这一幕,腿都软了。她扑过去抱住素贞:“素贞!素贞你怎么了?”
素贞脸色惨白,额头上全是冷汗,嘴唇哆嗦着:“嫂子孩子我的孩子”
血越流越多,止不住。静婉大喊:“快!快去找郎中!”
嘉禾背起素贞就往家跑。王富贵也吓傻了,没敢拦。
郎中来了,看了看,摇摇头:“不行了,保不住了。赶紧准备后事吧。”
“什么后事?”静婉抓住郎中的手,“孩子还能救吗?”
“孩子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