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开始说胡话,一会儿喊“爹,我切菜切到手了”,一会儿喊“婉,炸酱面好了吗”,一会儿又喊“德盛,别去,危险”。
静婉守着他,一遍遍应着:“哎,好了,马上就好了。”“德盛没事,他回来了。”
但沈德昌听不见,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。那个世界里,有他年轻的时光,有德昌小馆的热闹,有父亲教他做菜的场景,有静婉穿着嫁衣的样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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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,沈德昌安静下来。他睁开眼睛,眼神很清明,但很遥远,好像在看很远的地方。
“婉,”他轻声说,“我看见我爹了。他在向我招手。”
静婉的心一紧:“德昌,你别吓我。”
“真的,他穿着御膳房的衣服,戴着白帽子,站在灶台前,向我招手。”沈德昌说,“他说:‘德昌,来,爹教你吊汤。’”
静婉的眼泪无声地流。她知道,这是临终前的幻象。人要走了,就会看见最想见的人。
“爹说,他在那边开了个饭馆,生意很好。秀英在帮忙,德盛也在。”沈德昌继续说,“素贞抱着孩子,在院子里晒太阳。孩子会走路了,跌跌撞撞的,可好玩了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好像在说真事一样。静婉听着,心像被刀割。那些人,那些逝去的人,在沈德昌的幻觉里,都团聚了。
“真好”沈德昌喃喃道,“他们都好”
他又闭上眼睛,呼吸变得很轻,很浅。静婉握着他的手,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变凉。
“嘉禾,建国,小满,进来。”静婉轻声喊。
三个孩子进来,跪在炕前。
沈德昌好像知道他们来了,又睁开眼睛,一个一个看过去:“嘉禾,你是长子,要撑起这个家。建国,你要听哥哥的话。小满,好好念书,将来有出息。”
“爹,您别说了”嘉禾的声音哽咽。
“要说,再不说没机会了。”沈德昌说,“还有立秋告诉他,爹为他骄傲。让他好好打仗,早点把鬼子打跑然后,回家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弱,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。
静婉把耳朵凑到他嘴边:“德昌,你说什么?”
沈德昌的嘴唇动了动,但没发出声音。他的眼睛看着屋顶,眼神涣散了。
“德昌!德昌!”静婉摇晃他。
沈德昌没反应。他的眼睛还睁着,但已经没有了神采。
“爹!”嘉禾扑上去。
建国和小满也哭起来。
静婉伸手,轻轻合上沈德昌的眼睛。然后,她抱着丈夫,无声地哭泣。肩膀一耸一耸的,但没出声,只是眼泪不停地流,流在沈德昌的脸上,流在他们紧握的手上。
窗外,风停了。万籁俱寂。
海棠树在月光下静静立着,芽苞好像又长大了一点。
五、未开的梨花
沈德昌的丧事办得很简单。
没有棺材——买不起,用门板钉了一个。没有寿衣,静婉把自己最好的一件衣服改了,给沈德昌穿上。没有纸钱,小满用黄纸剪了一些,虽然不像,但心意到了。
下葬那天,村里来了不少人。沈德厚带着族里的人,赵永贵也来了——他听说了消息,特意赶来。甚至王富贵也来了,假惺惺地说了几句“节哀”,眼睛却在院子里四处瞟。
沈德昌葬在沈家坟地,紧挨着他父母的坟。坟前立了木牌,上面是静婉写的字:“先夫沈公德昌之墓”。她不请人写,自己写,虽然字不好看,但一笔一画,都是心意。
下葬时,静婉没哭。她已经哭干了眼泪,只是静静地看着黄土一点点覆盖棺材,好像要把丈夫的样子刻在心里。
嘉禾和建国抬着棺材,手在抖,但腰板挺得笔直。小满跟在后面,捧着爷爷的牌位,一步一步走得很稳。
回到家里,已经是傍晚。院子里空荡荡的,好像少了什么。其实什么都没少,就是少了那个人,那个坐在石凳上抽烟的人,那个在厨房里忙碌的人,那个教孩子们做人道理的人。
静婉开始收拾沈德昌的遗物。其实没什么遗物,几件破衣服,一双破鞋,还有那把他用了二十年的菜刀。菜刀已经钝了,刀口有好几个豁口,但他一直舍不得扔,说用顺手了。
静婉拿起菜刀,用手摸了摸刀身。刀很凉,但好像还能感觉到沈德昌手上的温度。她想起很多年前,沈德昌用这把刀切菜,刀光如雪,菜丝如发。那时候,德昌小馆的灶火正旺,客人络绎不绝
“娘,刀给我吧。”嘉禾说,“我磨磨,还能用。”
静婉把刀递给他:“好好收着,这是你爹的念想。”
“嗯。”
晚上,一家人坐在堂屋里,谁也不说话。桌上摆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