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德昌的牌位,牌位前点着油灯,灯光昏黄,跳动着。
静婉突然说:“你爹教你们做清汤,都记住了吗?”
“记住了。”嘉禾说。
“那好,等以后有了材料,你们要做出来。做了,供在你爹牌位前,让他尝尝。”
“嗯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只有灯花爆裂的噼啪声。
“奶奶,”小满轻声说,“爷爷说的火候,是什么意思?”
静婉想了想,说:“火候就是时机。就像春天到了,花才会开;秋天到了,果子才会熟。咱们现在在打仗,在受苦,这就是在熬火候。等火候到了,仗就打完了,好日子就来了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火候才到?”
“快了。”静婉望着窗外,“你爷爷说快了,那就是快了。他懂火候,一辈子都在研究火候。”
小满点点头,似懂非懂。
夜深了,该睡了。但谁也睡不着。
嘉禾躺在床上,想着父亲的话:“三番吊汤,见汤不见油。”这话好像不只是说做汤,是说做人。要把心里的杂念撇干净,才能清清白白地活着。
建国想着父亲说的“火候”。他一直想参军,但哥哥说再等等。现在他明白了,等的是火候。等火候到了,他一定能上战场,为沈家争光,为国家出力。
小满想着爷爷最后的样子,那么安详,好像只是睡着了。她相信爷爷去了一个好地方,和秀英姑姑、德盛叔叔、素贞婶婶在一起。在那里,没有鬼子,没有饥荒,大家都能吃饱饭。
静婉躺在炕上,身边空荡荡的。她想起沈德昌最后说的话:“下辈子,还给你做炸酱面。”这话让她又哭又笑。这个傻子,到死都记得炸酱面。
她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。那时她还是醇王府的格格,他是来府里做菜的厨子。她躲在屏风后偷看,看他切菜如飞,看他颠勺如舞,看他认真专注的样子。后来王府败落,她嫁给他,所有人都说下嫁了,但她不后悔。因为他懂她,疼她,敬她。
这三十年,苦吗?苦。但值得。因为有他。
静婉闭上眼睛,在心里说:德昌,你放心走。孩子们我会带大,沈家我会守住。等你说的火候到了,我带孩子们去看你,告诉你:咱们赢了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,很圆,很亮。海棠树的影子投在窗户纸上,枝枝条条,像一幅水墨画。
那些芽苞,在月光下,好像又长大了一点。
六、传承
沈德昌死后第七天,按习俗要“烧七”。
静婉带着孩子们去上坟。坟上的土还没干,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。她摆上供品:几个野菜团子,一碗清水,还有一把菜刀——是沈德昌那把,嘉禾磨得锃亮。
“德昌,吃吧。”她点上香,“孩子们都好,别惦记。”
嘉禾、建国、小满跪在坟前,磕了三个头。起来时,嘉禾说:“爹,您教的清汤,我都记在本子上了。等有了材料,我一定做出来。您放心,沈家的手艺,断不了。”
风起了,吹得纸灰打旋,久久不落。静婉看着,好像看见了沈德昌在点头。
烧完七,生活还得继续。
沈家的重担,全落在了嘉禾肩上。他要种地,要管家,要照顾母亲和弟妹。但他不怕,父亲教过他:男人要担当。
静婉也变了。她不再轻易流泪,不再唉声叹气。她像一株经历过风霜的老树,虽然枝干苍老,但根扎得更深了。
她开始教小满更多的东西:不只是识字,还有女红,还有厨艺,还有做人的道理。她说:“咱们女人,也要有本事。有了本事,不管世道怎么变,都能活下去。”
她教小满做炸酱面——不是普通的炸酱面,是沈德昌最爱吃的那种。面要手擀,要筋道;酱要自己炒,要香而不腻;菜码要八样,要齐全。
“你爷爷说,炸酱面看着简单,其实讲究。”静婉一边揉面一边说,“面要揉到三光:盆光、面光、手光。揉不到位,面就不筋道。”
小满学得很认真。她发现,奶奶做菜时,眼睛里有光,好像爷爷还在旁边看着。
一天,赵永贵又来了。他带来了立秋的消息:立秋在山西打了胜仗,又立了功,现在是副营长了。
“立秋说,等打完这一仗,就请假回来看你们。”赵永贵说。
静婉的眼睛湿润了:“让他别惦记家里,好好打仗。告诉他,他爹走了。”
赵永贵低下头:“我听说了。沈师傅是好人,走得可惜。”
“不可惜。”静婉摇头,“他教了孩子们最后一课,把该教的都教了。这就够了。”
赵永贵看着静婉,心里佩服。这个曾经的格格,经历了这么多苦难,依然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