鸡蛋羹,有时候有点肉末。林素贞吃得很慢,但很认真,她知道,每一口都是亲人的心意。
治疗很痛苦。打针,吃药,做检查。林素贞很瘦,血管细,护士扎针经常要扎好几次。但她从不喊疼,只是咬着牙,额头上冒冷汗。
同病房的人问她:“老太太,您家里人对您真好。”
“嗯,好。”林素贞说,“我有个好姐姐,好外甥,好外甥媳妇。”
“您是北京人?”
“以前是,后来去了山西。”
“那怎么回来了?”
“病了,回来治。”林素贞说,“也回来……看看家。”
家。这个字让她心里一暖。虽然那个十平米的房间挤得像沙丁鱼罐头,但那是家,是有亲人的地方。
治疗了一个月,病情有了起色。咳嗽少了,痰里没血了,脸上也有了点血色。大夫说,再住一个月,就能出院,回家吃药休养。
钱花得很快。一个月三十块,加上药费、饭费,已经花了五十多。静婉的积蓄去了一半。
但没人提钱的事。建国和嘉禾加班,想多挣点;秀兰接了点缝补的活,晚上做;静婉把家里能省的地方都省了,连和平的零食都断了。
有一天,林素贞听见护士在走廊里说话:“302床那个老太太,家里真不容易。听说住筒子楼,十几平米住六口人,还硬要给她治病。”
另一个护士说:“是啊,她外甥是拉板车的,外甥媳妇没工作,还有个孩子。真不知道钱从哪儿来的。”
林素贞躺在病床上,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,浸湿了枕头。
那天晚上,静婉来看她,她拉着姐姐的手:“姐,我想出院。”
“大夫说还得住一个月。”
“不住了,太贵。”林素贞说,“我好多了,回家吃药一样的。”
“不一样……”
“一样。”林素贞很坚持,“姐,我知道你们不容易。十五平米住六个人,还要供我这个无底洞。我不能这么自私。”
静婉看着妹妹,看了很久,然后叹了口气:“素贞,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你治病吗?”
“因为我是你妹妹。”
“不只是。”静婉说,“还因为婉君。她在美国,回不来。你是她妈,你要是没了,她在这世上就少了一个亲人。我得替她照顾好你。”
提到女儿,林素贞又哭了。
“婉君……婉君知道我来北京吗?”
“知道,我写信告诉她了。”静婉说,“她回信了,说谢谢你把她养大,说她永远爱你。”
林素贞泣不成声。十六年了,她终于听到了女儿的消息,听到了那句“永远爱你”。
“所以,你要好好活着。”静婉说,“为了婉君,为了我,为了所有爱你的人。”
林素贞点点头,但心里已经有了决定。
六
林素贞还是出院了。
不是医院让出的,是她自己坚持的。大夫没办法,开了药,嘱咐一定要按时吃,注意营养,注意休息。
回到筒子楼,房间似乎更挤了。但林素贞觉得,这里比医院温暖,因为有家的味道。
她开始努力融入这个家。秀兰做饭,她帮着择菜;静婉缝衣服,她帮着穿针;和平玩,她陪着,给孩子讲故事——讲山西的故事,讲她年轻时的故事。
“奶奶,山西有长城吗?”
“有啊,山西有好多长城。”
“那有故宫吗?”
“没有故宫,但有平遥古城,可大了。”
和平听得入迷,天天缠着新奶奶讲故事。林素贞也喜欢这个孩子,眼神清澈,笑容纯净,像一缕阳光,照进她灰暗的生活。
但她心里始终有个疙瘩:她是拖累。十五平米住六个人,已经够挤了,还要加上她这个病人。建国和嘉禾打地铺,一打就是两个月,腰都睡坏了。秀兰天天做病号饭,费心费力。静婉把养老钱都拿出来了,以后怎么办?
她开始偷偷地省。吃饭时,只吃半碗,说饱了;吃药时,有时偷偷减半,想省点药钱;晚上咳嗽,用被子捂着嘴,怕吵醒别人。
但这些小动作,都被静婉看在眼里。
有一天晚上,林素贞又偷偷减药,被静婉抓个正着。
“你这是干什么?”静婉很生气。
“我……我觉得好多了,不用吃那么多。”
“胡说!大夫开的药,怎么能随便减?”静婉夺过药瓶,“素贞,你是不是觉得你是拖累?”
林素贞低下头,不说话。
“我告诉你,”静婉的声音在抖,“你不是拖累,你是家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