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四岁,春梅二十七岁,和平一百天。
七个人,四代人,在一张照片里,笑得灿烂。
照片洗出来,静婉看了很久。她让嘉禾多洗几张,一张挂在家里,一张寄给婉君,一张留给和平长大看。
“等和平长大了,给他看,告诉他,这是咱们沈家,1966年的样子。”静婉说。
“嗯,一定。”嘉禾说。
照片寄给婉君时,静婉写了一封信:
“婉君甥女:
见字如面。沈家添丁了,嘉禾得子,取名和平。今日百天,拍全家福一张,寄你看看。
素贞身体尚好,勿念。你在海外,一切可好?安迪该上学了吧?
盼你一切安好,盼有朝一日,你能回来,看看北京,看看亲人。
姨妈静婉 字”
信和照片一起寄出去了。漂洋过海,去往遥远的美国。静婉不知道婉君能不能收到,不知道她看到了会怎么想。但总要寄,总要让她知道,沈家还在,亲人在,血脉在。
十
和平一天天长大,会翻身了,会坐了,会爬了。
简易房的地面是水泥的,嘉禾怕孩子凉,铺了层草席。和平在草席上爬,像只小乌龟,笨拙但努力。
春梅在旁边看着,随时准备扶他。孩子每一点进步,都让她高兴。
“老沈,你看,和平会爬了!”
“真棒!”嘉禾下班回来,抱起儿子亲了又亲。
孩子身上有奶香味,软软的,香香的。嘉禾抱着他,觉得所有的疲惫都消失了。这就是当爹的感觉吧,再苦再累,看到孩子,就都值了。
静婉还是每天过来。她给和平带来了新玩具:一个布老虎,是她自己缝的;一个拨浪鼓,是建国买的;还有一本小人书,是周老师送的。
“和平,太奶奶给你讲故事。”静婉抱着孩子,翻开小人书,“从前啊,有个小英雄,叫王二小……”
孩子听不懂,但很认真地听着,眼睛盯着书上的画。
春梅在旁边看着,心里暖暖的。这就是家啊,有老人,有孩子,有传承。静婉把沈家的故事讲给和平听,和平长大后,再把故事讲给他的孩子听。一代一代,故事不灭,家风不灭。
有一天,和平突然发出一个声音:“耶……耶……”
“他在叫什么?”春梅问。
静婉仔细听了听,笑了:“他在叫‘爷爷’呢。”
“爷爷?”嘉禾愣了,“他还不会叫爸爸,先叫爷爷?”
“孩子在学说话,什么音都可能发出来。”静婉说,“不过,这声‘爷爷’,听着真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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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啊,爷爷。虽然沈怀远不在了,但和平的这一声“耶”,像是在呼唤那个从未谋面的太爷爷。
嘉禾的眼睛湿了。他想,父亲在天上听见这一声,一定会笑吧。沈家有后了,第四代在叫“爷爷”了。
“爸,”他在心里说,“您听见了吗?您重孙子在叫您呢。他叫和平,沈和平。您放心,我会把他养大,会把沈家的手艺传给他,会把沈家的故事讲给他听。”
窗外,阳光很好。龙潭湖的水面上,有孩子在划船,笑声传得很远。1966年的夏天,就要来了。
这个夏天,会发生很多事。但此刻,在这个简陋的家里,只有温暖,只有希望。
十一
六月,北京的天热起来了。
和平已经半岁了,会坐了,会玩玩具了。他最喜欢的玩具是那个拨浪鼓,摇起来咚咚响,他就咯咯笑。
嘉禾的工作越来越忙。食堂要搞“革命化”,要学习,要开会,要写心得。但他不管多忙,下班第一件事就是抱儿子。
“和平,爸爸回来了。”
和平看见他,伸出小手要抱。嘉禾抱起他,举高高,孩子笑得更欢了。
春梅在旁边看着,眼里满是幸福。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:有家,有丈夫,有孩子。虽然房子小,虽然日子紧,但心里是满的。
静婉的身体不如从前了。毕竟七十六了,跑不动了。她现在三四天才来一次,来了就抱着和平不撒手。
“和平,叫太奶奶。”
“呀……呀……”
“不是呀,是太——奶——奶——”
孩子学不会,但静婉乐此不疲。教孩子说话,是老人最大的乐趣。
林素贞的身体时好时坏。结核病怕累,怕凉,但她总闲不住,总想帮忙。秀兰不让她干活,她就坐在那儿,看和平玩。
“这孩子,真像嘉禾小时候。”她说。
“您记得嘉禾小时候?”秀兰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