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国从怀里掏出钢笔,工工整整写下第一行:
“己未年四月初八。沈家菜馆开市。”
他写得很慢,笔尖在纸上沙沙响。
七点,静婉起了。
老太太今天换了一身酱色绸袄,领口别着一枚梅花银扣。春梅要去扶她,她摆摆手,自己拄着拐杖,一步步挪到柜台后面。
她把那把铜勺放在手边。
没人问她拿铜勺做什么。
七点半,嘉禾把招牌挂了出去。
招牌是建国写的。他练了三晚上,废了小半刀纸,最后写成的这块也不甚满意——第二个“菜”字写大了,占了三格。
但嘉禾说,就这样。
他站在门口,抬头看着那块匾。
“沈家菜馆。”
木头的,黑底金字,漆味还没散尽。春梅说多晾两天再挂,他不肯。
就今天。
八点,和平放学路过。
十六岁的少年挤在门边,看父亲把第一块抹布浸进温水。他站了很久,没说话,最后把书包往柜台上一搁。
“爸,我帮您洗碗。”
嘉禾没看他。
“不上学?”
“礼拜天。”
嘉禾把抹布递给他。
“洗三遍。第一遍热水碱面,第二遍清水,第三遍烫过。碗口朝下沥干。”
和平接过抹布,低头洗碗。
九点,门外有人张望。
是个老头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在门口站了很久。他往店里探了探头,又退回去,在台阶上坐着抽了根烟。
嘉禾没出去请。
他把灶火调小,开始吊汤。
老头的烟抽完了。他站起来,掸掸裤腿,慢慢走进来。
“有炸酱面没?”
嘉禾说:“有。”
老头挑了个靠窗的座。春梅端茶上去,他摆摆手,只要面。
嘉禾和面。切面。煮面。炸酱。
酱是昨晚就炸好的,肉丁煸得焦黄,酱香顶脑门。他把面捞进碗里,码上菜码,搁在托盘上。
春梅端过去。
老头拿起筷子,拌了拌,挑起一箸,送进嘴里。
嚼了很久。
他把筷子放下。
“二十年没吃着这味儿了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沙,“上回吃,还是五九年。”
嘉禾站在灶边,没接话。
老头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,汤都喝了。他放下碗,掏出一块钱压在桌上。
“下回还来。”
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柜台后的静婉。老太太坐着,腰板笔直,对他点了点头。
老头也点了点头,走了。
第二桌客人是十一点来的。
一对年轻夫妇,抱着个三四岁的男孩。男的探头看菜单,女的哄孩子,孩子哭闹着要吃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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菜单是春梅手写的,挂在墙上,就三样菜:樱桃肉、烩三鲜、炸酱面。
男的犹豫半天,点了个樱桃肉。
嘉禾系紧围裙,起锅。
肉是昨晚就切好的方块,这会儿刚出冷藏,还带着凉意。他下锅焯水,撇沫,捞出。锅洗净,放糖,小火熬。
琥珀色。一滴醋。
颠勺,挂汁,出锅。
青花碗托着红亮的肉块,颤巍巍端上桌。
女的夹了一筷,咬一口,愣住了。
她没说话,又夹了一块,放进孩子碗里。
孩子不哭了。
第三桌客人是下午三点来的。
是个老主顾。
他进门时嘉禾正在刷锅,听见那人说:“小沈。”
嘉禾抬头。
那人站在门口,头发全白了,背也驼了,可嘉禾一眼认出他。
“白三爷。”
白三爷老了。当年在前门开绸缎庄,最爱沈家菜馆的烩三鲜,三天不来就馋。公私合营后绸缎庄关了,他去了南城,再没来过。
他走到静婉面前,弯下腰。
“师娘。”
静婉看着他,半晌,伸出手。
白三爷握住那只手,枯瘦,微凉。
“四爷走得早。”静婉说,“你这些年……”
“活着。”白三爷笑笑,“活着。”
他坐到窗边,要了一碗烩三鲜。
嘉禾做这碗菜时格外小心。海参发了两天,蹄筋煨了一夜,笋片切得纸一样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