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国没让他说完。
“公是公,私是私。”他说,“那两块三是我个人请的,不能走公账。”
嘉禾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他看着他哥。
五十三了,头发白了,腰板还挺得直直的。算盘拨得噼啪响,一分钱不错,一分钱不贪。
他从十八岁就这样。
三十五年来,一直这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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建国管账,不仅管得细,还管得宽。
有一天,他发现账上有一笔支出,是买酱油的。那天的进货单上,酱油写着两瓶,可那天的流水里,樱桃肉卖出去了二十一份。
他算了算,二十一份樱桃肉,最少得用一斤半酱油。两瓶酱油才一斤,不够。
他把这事记下来,晚上问嘉禾。
嘉禾正在刷锅,听他问完,愣了一下。
“哥,您连这都算?”
建国说:“账要对得上。”
嘉禾想了想。
“那天用的酱油,是上个月剩的。没走账。”
建国点点头,在本子上记了一笔。
“那这笔账得调。”他说,“把上月的库存算进去。”
嘉禾看着他哥,忽然笑了。
“哥,您这哪是管账,”他说,“您这是破案。”
建国没笑。
“账就是案子。”他说,“一分对不上,就是有问题。不查清楚,睡不着觉。”
嘉禾把锅刷干净,挂回钩上。
他走到柜台前,挨着他哥坐下。
“哥,”他说,“您在粮站那会儿,也这么查?”
建国说:“更严。”
嘉禾没说话。
他知道他哥在粮站那些年,经手的粮食够全北京吃一年。一粒都不能少,少了就是大事。
那些年,他哥每天早上五点出门,晚上七点回家。回家吃完饭,还要对账,一对对到半夜。娘常说,建国这孩子,命里就是个操心的人。
如今他退休了,还在操心。
替他操心。
他把手放在他哥肩上。
“哥,”他说,“您别太累。账差不多就行。”
建国把他的手拨开。
“差不多?”他说,“差一分都不行。”
他把算盘珠子拨了几下,又开始算明天的进料。
嘉禾看着他,没再说话。
窗外的枣树在夜风里响着。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,落在柜台上,落在那个用了三十多年的算盘上,亮晶晶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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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秋天,店里来了个年轻人。
二十出头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背着个帆布包。他在门口站了很久,不进来,就那么站着。
春梅出去倒水,看见他。
“同志,您吃饭?”
年轻人摇摇头。
“我……我找沈师傅。”
春梅把他领进去。
嘉禾正在切菜,头也没抬。
“找我什么事?”
年轻人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本子,双手递过去。
嘉禾接过,翻开。
是一本账本。手写的,字迹工整,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“这是……”
年轻人脸红了。
“我叫马建设,在通州开个小饭馆。看了您的电视节目,学着做菜。”他顿了顿,“可我不会算账,老赔钱。我……我想跟您学学,账怎么管。”
嘉禾愣住了。
他看着那本账。一笔一笔,记得很认真。虽然有些地方记错了,可那认真劲儿,隔着纸都能看出来。
他把账本合上,递给建国。
“哥,您看看。”
建国接过,一页页翻着。
翻完,他抬起头。
“你想学管账?”
马建设使劲点头。
建国把账本还给他。
“你这账,记错了三处。”他说,“进货和销货没对上,成本算高了,毛利算低了。这么下去,干得越多赔得越多。”
马建设脸白了。
“那……那我该怎么办?”
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空账本,推到他面前。
“明天开始,用这个记。”他说,“每天记清楚,一个月后来找我,我帮你看。”
马建设捧着那本账本,像捧着宝贝。
“沈师傅,这……这多少钱?”
建国摆摆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