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秀英……”
静婉弯腰,伸手扶他。
“起来,”她说,“起来说话。”
老人不起来。他跪在那儿,肩膀抖得厉害,哭得像个孩子。
静婉扶着他的肩膀,一下一下拍着。
“好了好了,”她说,“不怪你。秀英不怪你。”
老人抬起头,满脸是泪。
“她……她在哪儿?”
静婉看着他。
“在廊坊。”她说,“跟我婆婆埋在一起。”
老人点点头。
他用手背擦了擦眼泪,撑着地,慢慢站起来。
春梅把拐杖递给他。他接过,握在手里,握得死紧。
“嫂子,”他说,“我想去看看她。”
静婉点头。
“让嘉禾带你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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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,嘉禾陪着老人去了廊坊。
还是那条路。八十里,开车走了两个多钟头。老人一路上没说话,只是看着窗外。
窗外的田野绿了,麦子长到膝盖高,风一吹,一波一波的浪。偶尔有几棵杨树,站在田埂上,叶子哗哗响。
老人看着那些树,嘴唇动动,又不动。
车停在村口。
嘉禾扶着老人下车,顺着田埂往里走。
坡不高,可老人走得很慢。他拄着拐杖,一步一挪,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。
嘉禾想扶他,他摆摆手。
“我自己走。”他说,“四十年了,该我自己走。”
他继续走。
一步一步,挪上山坡。
坟地在坡顶。
老人走到那座新碑前,停下来。
他看着那块碑。
“爱妻陈秀英之墓”。
“夫陈大勇立”。
下头那行小字:“锅包肉做了一辈子,等着你来尝”。
他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蹲下去。
蹲得很慢,一点一点,把身子放低。最后他跪在碑前,把那个黄颜色的纸盒子放在地上。
打开盒子。
里头是一盘锅包肉。
还热着。刚做的。从台北一路带到北京,从北京一路带到廊坊。坐了三天火车,过了两道海峡,还是热的。
他把那盘锅包肉端出来,摆在碑前。
“秀英,”他说,“你最爱吃的。我做了。”
风从山坡下吹上来,吹得草哗哗响。
他跪在那儿,看着那块碑。
“四十年了,”他说,“我没忘。一天都没忘。”
他把手放在碑上,摸着那行字。
“锅包肉做了一辈子,等着你来尝。”
他的手在抖。整个身子都在抖。
“秀英,”他说,“你尝着了吗?”
没人应他。
只有风,吹着草,吹着树,吹着他花白的头发。
他把头抵在碑上。
肩膀剧烈地抖动。
他没哭出声。可那抖动的肩膀,比哭出声还让人难受。
嘉禾站在他身后,一动不敢动。
风还在吹。
过了很久很久,老人的肩膀慢慢停了。
他直起身,用手背擦了擦脸。
他把那盘锅包肉往碑前推了推。
“秀英,”他说,“我以后年年都来。年年给你做。”
他站起来。
站得很慢。腿抖得厉害,站了好几下才站稳。
嘉禾过去扶他。
他没拒绝。
他最后看了那块碑一眼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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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城的路上,老人睡着了。
他靠在座椅上,头歪着,嘴微微张着。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,一道一道的,在阳光下亮晶晶的。
嘉禾从后视镜里看着他。
七十九了。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。手搁在腿上,骨节粗大,指腹上全是老茧——那是做了一辈子菜留下的。
他的手忽然动了动。
在梦里,他还握着锅铲。
嘉禾把目光收回来,继续开车。
车窗外,麦田一片一片往后退。绿油油的,在风里起伏。
他想,姑父这辈子,值吗?
等了四十年,等来一块碑。
可他还是来了。
带着一盘锅包肉,从几千里外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