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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和平,”他说,“你爸那菜,真好吃。”
和平笑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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和平学了一整年。
从切菜到配菜,从配菜到掌勺,从掌勺到调味。每一步,他爸都站在旁边看着,不说话,不伸手,只是看。
做对了,他爸点点头。
做错了,他爸也不骂,只是把那盘菜倒掉,让他重做。
有一回他做樱桃肉,糖色熬过了,肉有点发苦。他爸把那盘肉端起来,倒进泔水桶。
和平站在那儿,看着他爸。
“爸,就一点苦……”
他爸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那眼神,和平一辈子都忘不了。
不是生气,不是失望,是别的什么。
他说不清楚。
他只知道,从那以后,他再也没把糖色熬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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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九一年冬天,静婉病了。
起初只是咳嗽,大家都没当回事。八十八了,咳嗽几声算什么。
可咳了半个月,不见好。
嘉禾带她去医院。医生说,没啥大毛病,就是老了。人老了,零件都松了。
静婉听了,笑了笑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回到家,她照常去店里坐。还是那把椅子,还是那把铜勺,还是坐得腰板笔直。只是咳嗽的时候越来越多,咳得脸都红了。
春梅劝她在家歇着。
她不肯。
“店里热闘,”她说,“我待着舒服。”
春梅就没再劝。
和平那时候已经学了一年多,能独立掌勺了。静婉最爱看他做菜。
她坐在那把椅子上,看着孙子站在灶前,切菜、下锅、颠勺、出锅。动作还有些生疏,可那认真劲儿,和他爸年轻时一模一样。
有一回和平做了一盘樱桃肉,端到她面前。
“奶奶,您尝尝。”
静婉夹了一块,放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
嚼了很久。
“对了。”她说。
和平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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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腊月,静婉起不来了。
那天早上,春梅去接她,发现她躺在炕上,脸色蜡黄。
“娘,您怎么了?”
静婉摇摇头。
“没事,就是没劲儿。”
春梅要去请医生,她不让。
“请什么医生,”她说,“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。”
春梅不听,还是把嘉禾叫回来了。
嘉禾坐在炕边,看着他娘。
八十八了。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。眼睛还亮着,可里头的光,好像暗了一点。
“娘,”他说,“您想吃点什么?”
静婉想了想。
“炸糕。”
嘉禾站起来。
“我给您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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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,嘉禾在灶间做炸糕。
和面、揉面、醒面。红豆馅是现成的,昨儿刚熬的。他把馅分成小份,搓成圆球,搁在案板上。
和平站在旁边,看着。
“爸,我能帮什么忙?”
嘉禾摇摇头。
“不用。我自己做。”
他包好第一个炸糕,放进油锅。滋啦一声,油花四溅。他用筷子翻着,炸得金黄。
第一个出锅。
第二个。
第三个。
他炸了六个,用盘子装上,端到静婉床前。
静婉躺在炕上,看着他。
她接过盘子,拿起一个炸糕,咬了一口。
嚼了嚼。
“对了。”她说。
她吃了半个。
只吃了半个。
她把剩下的半个放回盘子里。
“吃不下了。”她说。
嘉禾坐在床边,看着她。
静婉把他的手握在手里。
她的手很凉,很瘦,全是骨头。可握在他手心里,还是暖的。
“嘉禾,”她说,“德昌来接我了。”
嘉禾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娘……”
静婉笑了笑。
“他说那边缺个厨娘,”她说,“让我去帮忙。”
嘉禾的眼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