抬手:“借笔。”
旁边隨从递来笔砚。
桓琰接过笔,把笔尖在砚边轻轻一抹。
他低头,落笔。
开篇写四句。
洛阳丝管日纷纷,半入江风半入云。
此曲只应天上有,人间能得几回闻?
听到这里,那元融爽声笑道:
“好,果然是好诗!好一个人生能得几回闻,与我等同席,还能同饮一杯,便是日后刻在你墓志铭上,也是幸事一件。”
萧宝夤睁开眼,嘴角露出一丝浅笑。
元融这蠢猪,还真以为是在讚美他的。
所谓此曲只应天上有,人间能得几回闻。
正是说他们这些蠢猪,怀礼乱制,囂张跋扈。
元融拿起身边的半壶酒,对他招手,嘴里还发出“嘬嘬嘬”的声音。
无论前世还是今世,这都是唤狗的声音。
桓琰面色依旧未变,反而露出一丝笑,说道:
“王爷莫急,我还有一首,可作为此诗下半部。”
元融饶有兴致地开口。
“哦?快念来听听。” 桓琰思索片刻,再度落笔,口中念念有词。
今日新拜章武王,恐怕马蹄染泥尘。
元融依旧没听出来,甚至闭上了眼,慢慢享受起来。
萧宝夤险些嗤笑出声,但还是忍住,只当作看戏一般。
元爽的神情也微微好转,此时竟也有了几分笑意。
席上眾人,已有人听出这诗中隱含的嘲讽,想要提醒元融,但见后者已经闭上了眼,慢慢享受起来,当下也便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,便未出声。
桓琰接著落笔。
“转向城北邙山处,绿槐荫下盖新坟。”
末句落下,桓琰把笔轻轻搁回砚侧,略一拱手,並未作声。
屋里没了声音
那种发冷的安静,从字里钻出来,爬到每个人的脖颈上。
听到邙山二字时,元融早已睁开了眼,死死盯著眼前这位四门学子。
他脸上的酒红褪了一层,眼神醒出几分阴冷。
“你最后一句,是何意?”
桓琰刚想回答,萧宝夤却在这时轻嘆一声,抬盏笑道:“好诗,王爷莫非没听出来?这最后一句,是说王爷一生为国效力,死后也有资格入那邙山,绿槐荫下盖新坟嘛!”
“只是这个坟字不好,桓郎今日发挥有失水准,毕竟章武王之威望,功盖三朝,应是陵,怎能用坟字?还不快来,自罚一杯。”
桓琰知道萧宝夤是在给自己解围,当下脸上带笑,便要上前去拿酒盅。
一只手却摁住了他的胳膊。
桓琰抬眼,章武王那双眼睛,正警觉地盯著他。
“你诗做的不错,我为你斟一杯。”
桓琰额间生出冷汗。
章武王缓缓举起酒壶,眼睛却时刻不离,直勾勾地盯著桓琰。
二人就这样,眼神相对了好几息。
桓琰眼神看起来很正常,並没有躲闪。
他知道,一旦自己露怯,只怕会被当场格杀。
一息
两息
三息
酒已经有些溢出来,两人却谁也没鬆手。
“章武王?”
萧宝夤在侧提醒了一下。
元融这才把酒壶上挑,缓缓坐下。
脸上带著笑,不知是冷笑,还是別的。
席间无人敢言。
“请。”
元融抬手。
桓琰应是,一仰头便將那酒饮尽,而后將杯底示於眾人。
“退下吧。”
桓琰拱手行礼,再未看任何人,缓缓走出门外。
待下楼梯时,他腿一软,险些摔了下去。
刚才那一番,太过惊险。
他又衝动了。
事实上若不是萧宝夤解围,以元融的脾气,他今日定然活不成。
努力平復了一下心情,他摸了摸背后。
衣衫又被冷汗浸湿。
幸好没有失態。
不然今日,只怕是必死之局。
缓缓下楼,背上寒意犹在。
不是被汗浸湿的冷,而是
他感觉章武王的目光,就像条毒蛇一样,始终跟在他身后。
景陵之事,只怕不做打算,也不行了。
待那章武王反应过来,自己必然要被报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