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要死多少人,才能等到那个“时机成熟”?
又灌了一口酒,更辣,更苦。
他想起七年前,刚穿越到这个世界的自己。
那时他三岁,在亲父死后,躺在谢家茅屋的草堆里,听外面谢怀仁逼母亲交田产。
他告诉自己:这只是暂时的,等我长大,等我考取功名,一切都会好起来。
七八年后,他十一岁,他当了官,掌了权,有了兵,有了地盘。
然后呢?
然后他亲眼看着,那些他想要保护的人,一个接一个地死去。
他以为只要足够努力,足够聪明,就能改变命运。
可现实告诉他:在权力面前,努力和聪明都不值一提。没有足够的力量,连亲人的尸骨都护不住。
他又想起那天在密林里,高烧烧得神志不清,被父亲背着,一路狂奔。
他记得父亲的背很宽,很暖,跑起来一颠一颠的。
他趴在那个背上,第一次感到如此安心。
也第一次感到如此羞愧。
他是凉州同知,是三十万百姓的“谢青天”,是人人称颂的神童状元。
可危难时刻,救他命的不是他的官职,不是他的才智,而是父亲那双猎户的腿,和一颗做爹的心。
他算什么青天?
他连自己的亲人都护不住。
酒壶见底了。
谢青山靠在槐树上,仰头望着那轮半圆的月亮。
月亮不说话。
月光清冷,照着千年前的古人,也照着千年后的他。
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句子:
“兴尽悲来,识盈虚之有数。”
今夜的家宴,那么热闹,那么圆满。
母亲笑了,奶奶笑了,承志背诗时的得意。满堂宾客,觥筹交错,仿佛天下太平,岁月静好。
可他知道,这一切都是假的。
那些死去的人,不会再回来了。
那些流过的血,擦干净了,地上也还有痕迹。
他可以用功名利禄填满许家的院子,可以用欢声笑语掩盖内心的空洞,但他骗不了自己。
他不再是那个三岁的孩子了。
不再是那个以为考取功名就能改变一切的少年。
他见过血,杀过人,背负着几十条人命的债。那些为他而死的人,用他们的命,告诉他一个残酷的真相:
在这个世道,善良是奢侈品,仁慈是软肋。你不去争,不去斗,不去狠,就有人来抢你的,杀你的,夺走你珍视的一切。
而他,已经退无可退,让无可让。
脚步声轻轻响起。
许大仓走到院中,在儿子身边坐下,没有说话。
父子俩并排靠着槐树,一个喝酒,一个沉默。
许久,许大仓开口:“你喝的是酒吧。”
谢青山一愣,随即苦笑:“瞒不过爹。”
“你才十一,不该喝酒。”许大仓顿了顿,“但爹知道,你心里苦。”
谢青山没说话。
许大仓也没再问,只是陪他坐着,看月亮。
又过了很久,谢青山轻声问:“爹,你恨不恨我?”
许大仓转头看他。
“爷爷是因为我死的。”谢青山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,“许家村的三爷爷,也是因为我死的。还有老王,还有那些护卫……他们都是替我死的。”
“如果不是我,爷爷不会得罪陈文龙。如果不是我,许家村不会遭殃。如果不是我要迁坟,那些乡亲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许大仓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承宗,你知道爹这辈子,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吗?”
谢青山摇头。
“是你爷爷死那天。”许大仓望着月亮,声音低沉,“那天你爷爷说要去镇上买年货,爹该陪他去的。可爹想着家里的柴火还没劈完,想着年后再陪他也一样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结果你爷爷就再也没回来。”
谢青山握紧了酒壶。
“爹后来常想,要是那天陪他去了,会怎样?”许大仓声音平静,“可能一起死,可能护住他,可能啥也改变不了。但至少,爹不用后悔一辈子。”
他转头看着儿子:“承宗,你爷爷死的时候,你才七八岁。孩子能做什么?你连刀都握不稳。可现在你做了什么?你把凉州建起来了,你把仇人的名字记住了,你把你爷爷的尸骨接到凉州来安葬了。”
“爹这辈子没本事,不会说话。但爹知道,你爷爷在地下,不会怪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