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清秋看着金太太那张保养得宜、却看不出真实情绪的脸,心中一片清明。
这不是疼,是要求。是金家对七儿媳的要求,是这场婚姻必须完成的使命之一。
请安毕,从正厅出来,在回廊上遇到正要出门的金燕西。
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浅灰色西装,头发抹了发油,梳得油光发亮,整个人精神焕发。
“清秋!”他笑着走过来,“我要去趟商会,中午约了人吃饭,晚上可能晚些回来。你不用等我。”
他说得自然,仿佛这只是寻常一天的寻常安排。
冷清秋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,那里面盛满了对即将开始的、丰富多彩的一天的期待,却唯独没有对“新婚妻子独守空房”的歉意。
“好。”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,“路上小心。”
金燕西凑过来,在她脸颊亲了一下——一个轻快的、不带多少温情的吻,然后便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。
冷清秋站在原地,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刚才被他亲过的地方。那里还残留着发油的味道,甜腻得让人不适。
“七弟妹。”身后传来温和的声音。
她回头,见是大少奶奶——一个温婉沉默的女人,在金府存在感极低。
大少奶奶走近,看了看金燕西离开的方向,又看了看冷清秋,轻轻叹了口气:“七弟就是这样,玩心重。你……多担待。”
担待。
这个词,冷清秋在婚后短短半月内,已听了无数遍。
婆婆说,妯娌说,下人们私下里也说。
所有人都要她“担待”金燕西的孩子气,“担待”他的玩心重,“担待”他夜夜晚归,“担待”他永远记不住她已经嫁给他,需要他的陪伴。
仿佛她不是他的妻子,而是他的另一个母亲,需要无限宽容地纵容一个长不大的孩子。
冷清秋对大少奶奶微微颔首,转身走向自己的院落。
脚步很稳,背脊挺直。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心里那根弦,正在一点点绷紧。
……
拍摄进行到金燕西婚后第一次夜不归宿的戏。
场景设在北平最有名的戏园子“广和楼”。台上正唱着一出《玉堂春》,旦角的水袖舞得行云流水,唱腔婉转凄切。
二楼包厢里,金燕西和几个朋友——都是北平有名的纨绔子弟——正推杯换盏。
桌上摆满了精致菜肴,酒已过了三巡。
“燕西,新婚燕尔,怎么舍得抛下新娘子,出来跟咱们混?”一个穿绸缎长衫的公子哥调侃道,语气暧昧。
金燕西靠在椅背上,手里转着酒杯,笑得漫不经心:“娘子嘛,娶回家就是了。难不成还要天天守着?那多没趣。”
众人哄笑。
另一个接着说:“听说你那新夫人,可是个冷美人?怎么样,拿下没有?”
金燕西眼神闪了闪,仰头喝干杯中酒:“女人嘛,再冷也是女人。进了我金家的门,就得守我金家的规矩。”
这话说得霸道,引来一片叫好。
可若是仔细观察,会发现金燕西的笑容并未达眼底。
镜头切换到包厢角落。
一个一直沉默的年轻人——金燕西为数不多的真心朋友之一,低声说:
“燕西,你既娶了她,就该对她好些。冷清秋那样的女子,不该被这样对待。”
金燕西脸上的笑容淡去。
他转头看向台上。旦角正唱到“苏三离了洪洞县”,声声泣血。
“我对她不好吗?”他忽然问,声音很轻,像在问朋友,也像在问自己,“锦衣玉食,金家少奶奶的名分,她要什么我给什么。这还不够?”
朋友看着他,眼神复杂:“她要的,恐怕不是这些。”
“那她要什么?”金燕西笑了,笑容里有种孩子气的困惑和烦躁,“你们都说我不懂她,可谁又懂我?我金燕西这辈子,头一回这么认真地对一个人,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。可她呢?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她看我的眼神,永远那么平静,那么清醒。好像我做的这一切,在她眼里都只是……胡闹。”
朋友沉默。
金燕西又倒了一杯酒,一饮而尽。
烈酒入喉,灼烧感一路蔓延到胃里。可心里的某个地方,还是空的。
台上,苏三还在唱着她的冤屈与不甘。
台下,金燕西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戏园子里喧嚣依旧,可那些笑声、喝彩声、推杯换盏声,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他忽然想起结婚那晚,冷清秋坐在窗边的背影。
那么单薄,那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