浅水湾庄园的书房里,秋意已随着晨风,悄悄染上窗外的海面。
海色比夏日更深,更沉,是那种望不到底的、透着凉意的蓝。
九月了。
沈易立在窗前。三个月前,他亲手将三颗种子同时埋入不同的土壤——农业、医药、化妆品。
如今,它们都已悄然萌发,伸展出各自的枝蔓,也迎来了第一次面对真实风雨的时节。
龚樰从泰国带回的不只是合作意向,还有泥土下的盘根错节;
朱林的实验烧杯里,翻滚着理想与现实碰撞的泡沫;
刘小莉手中的销售数字,亮得灼眼,却也沉得压人。
三家公司,一同走入了各自的深水区。水面之下,暗流涌动。
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书桌上那三份厚薄不一的报告上。
纸页无言,却仿佛带着她们归来的风尘与眉间的思虑。
黎燕姗立在门边,声音放得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这份凝思:
“沈生,三位小姐都到了,在会议室候着。”
“走吧。”
会议室里,光线明亮。龚樰坐在最前,面前的报告比上次厚了近一倍,边缘被她捏得微微发皱。
她第一个开口,声音依旧沉稳,但细听之下,能辨出一丝被砂纸磨过的疲惫。
“泰国那边,新签的三家园主,意向都很强。”
她翻开文件,纸张发出干燥的摩擦声,“但问题也跟着来了。”
沈易看着她,眼神沉静,示意她说下去。
“头一件,是人手。”龚樰的指尖点在一行行数据上,“颂猜的园子能成,是我寸步不离,手把手盯着才起来的。
如今一下铺开三家,我实在分身乏术。
当地找的翻译,听不懂嫁接和复壮;懂农业的老把式,又不会说泰语。两头不靠。”
她顿了顿,喉间有些发紧:
“第二件,是信任。颂猜是亲眼见了枯木逢春,才把心交给我。
新来的园主,只听了传闻,心里终究悬着半分。
下刀嫁接时,总想按他们祖传的老法子来,不肯全然听我们的指挥。”
沈易微微颔首,未置一词,只等她继续。
龚樰吸了一口气,声音更低了些:“还有……文化上的磕绊。”
她抬起头,眼底有不易察觉的窘迫,“颂猜帮忙谈合作,用的是泰国人的方式——先摆酒席,再赠礼物,最后才在杯盏交错间敲定事情。
一顿饭能吃三四个钟头,喝那种烈性的土酒,我……”
她抿了抿唇,“我实在应付不来。”
“你喝了?”沈易问。
龚樰点了点头,下巴的线条绷得有些紧:“喝了。席间离席吐了两次。但……合同签下来了。”
会议室里霎时静了。朱林和刘小莉都望向她,目光里有关切,更有一种无声的敬佩。
那不仅是酒,更是独自在异乡拼杀的重量。
沈易沉默了片刻。窗外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影。
然后,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定人心神的力量:
“从香江调两个人过去。一个精通农技,一个通晓泰语。让他们做你的臂膀,不必事事亲为。”
龚樰抬眼,欲言又止。
沈易摆摆手,止住了她的话头:
“你一个人,扛不起所有。该分出去的担子,要懂得分出去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放缓了些,“至于那些应酬……能避则避。避不开时,带上我上次给你的醒酒药。”
龚樰望着他,眼眶蓦地一热,那股强撑着的硬气,似乎被这句话悄然戳破了一个小口。
她用力点了点头,将翻涌的情绪压了回去:“我明白了。”
轮到朱林。她的报告最薄,只有寥寥几页,脸色却比纸更苍白几分。
她没有寒暄,开门见山,每个字都像实验室里掉落的玻璃珠,清晰而冷硬:“中试,又失败了。第二次。”
沈易没有说话,只是将目光全然投注在她身上。
朱林深吸一口气,仿佛要借这口气撑住自己:
“第一次失败后,我们调了温度参数。
第二次,转化率上去了,可产物纯度又出了问题。杂质超标,前功尽弃。”
她翻开那薄薄的几页纸,“王教授说,这是中试的常态——按下葫芦浮起瓢。
一个问题看似解决了,另一个角落立刻冒出新的麻烦。”
“团队如何?”沈易问。
朱林沉默了一下,那沉默里有粘稠的沉重。“士气……有些低迷。”
“老周没说什么,